2020年7月7日，巴黎德鲁奥拍卖中心。两册明代古书以5000欧元起拍。两分钟内，价格冲到70万欧元。11分钟后，以640万欧元落槌，加上佣金，成交价812.8万欧元，约合6500万元人民币。
买主是来自中国内地的古籍藏家。但更关键的 information 是：这两册拍出天价的古书，只是抄本。它的原书，一万多册，一册都没有留下来。或者说，一册都找不到了。这套书，叫永乐大典。
一、一套什么量级的书
1403年，明成祖朱棣命解缙主持编书。一年后交出初稿文献大成，皇帝不满意。
1405年，姚广孝等人接手重修，参与编修的文士儒生超过两千人。1407年定稿，朱棣亲自作序，定名永乐大典。1408年冬，全部抄写完成。
成书规模是这样一组数字：正文22877卷，加上目录和凡例60卷，分装11095册，约3.7亿字，收录先秦到明初的典籍七八千种。
3.7亿字是什么概念？每天读两个小时，要读六十年。
它是一部类书。类书不是让人从头读到尾的，而是把天下书籍拆开，按韵目重新编排的资料库。皇帝想查什么，翻到对应的字，相关记载都列在下面。这种编排方式已经接近后来的百科全书，比大英百科全书的问世早了三百多年。
它最大的价值在于存书。很多明代以前的书后来失传，内容却整段整段地保存在大典里。清修四库全书时，馆臣从中辑出已经亡佚的书300多种。北宋的旧五代史、南宋的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今天还能看到，靠的就是从大典里重新辑出来。
但这部书修成之后，几乎没人读。它深藏宫中，明朝两百多年，史料里只有弘治和嘉靖两位皇帝真正翻阅过它。嘉靖尤其喜欢，案头常年放着几帙，随时翻检。
大典编成后先藏在南京文渊阁，1421年迁都时运到北京，存放在宫内的文楼。留在南京的编纂底稿，在正统年间的一场大火里烧光了。北京这一部从此成了孤本。
后来，这个最爱它的皇帝，给它抄了一个备份。
二、为什么要再抄一套
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宫中大火，奉天、谨身、华盖三大殿被烧毁，火势逼近存放大典的文楼。嘉靖一夜之间连下三四道命令，指挥抢运，大典保住了。
书没事，但皇帝似乎觉察到了另一件事：这么庞大、这么贵重的书只有一部，再来一场火就没了。他决定重录一部，贮之他所，以备不虞。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秋，重录启动。高拱、瞿景淳任总校官，张居正等人任分校官。誊录人员经过糊名考试选拔，录用了109位善写楷书的儒士。
规矩极其严格。每人每天抄三页，格式、行款、装帧与正本完全一致。每册抄完，在册后注明总校官、分校官、写书官的名字，责任到人。
一万一千册，一百多人抄了将近五年。隆庆元年，1567年，重录完成，副本入藏皇史宬。
从此，永乐大典有了两部：永乐年间的正本，嘉靖年间的副本。而今天存世的每一册，都是副本。
三、正本去哪了
怪事发生在副本完成之后。1567年之后，正本从史料记载中彻底消失了。没有损毁记录，没有移交记录，一万多册书的去向成了一片空白。
四百多年来，主要有四种猜测。
第一种，随葬嘉靖帝的永陵。嘉靖爱极了这套书，他在嘉靖四十五年，也就是1566年底去世，次年三月下葬，而副本四月才告完成。有学者推测，正本被放进了他的陵寝。这个说法流传最广，但没有任何文献记载能证明。永陵地宫至今没有发掘，也无法验证。
第二种，毁于万历年间的宫中火灾。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三大殿再次失火，明末学者方以智在通雅中记载大典亡于这场火。但当时的官方记录里找不到对应的文字。
第三种，毁于明末战火。1644年，李自成退出北京时焚烧宫殿，正本可能随之烧毁。同样没有直接证据。
第四种，藏在皇史宬的夹墙里。皇史宬墙体极厚，一度有人怀疑正本被封在墙内。这个说法后来被建筑勘测否定。
四种说法都停在推测层面。严谨的表述只能是：正本下落不明，未获证实。
四、副本的一百五十年
正本没了，副本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清朝初年，副本藏于皇史宬，雍正年间移到翰林院。1772年四库馆开，大典成了辑佚的宝库，也成了被盗的对象。
管理它的官员监守自盗：早晨进馆时带一个包袱，里面包一件马褂，大小和两册大典相当；晚上出馆时把马褂穿在身上，包袱里换成两册大典带走。到乾隆末年，已经缺了两千多卷。
晚清，偷盗愈演愈烈。咸丰年间又遭英法联军劫掠。到光绪年间，一万一千册只剩九百多册。
最后的惨剧发生在1900年。庚子之变，翰林院一带成了战场，大典或被焚毁，或被八国联军掠走，还有的被拿去垫炮车、捆行李。
1909年筹建京师图书馆时，翰林院里只剩64册，随后又被翰林院掌院学士陆润庠扣在自己家中。1912年，在教育部任职的鲁迅多次找他交涉，追回残册，拨交京师图书馆，成为今天国家图书馆最早的大典馆藏。
五、回家
到今天，存世的永乐大典约400余册、800余卷，不足原书的4%，散落在8个国家和地区的30多家机构。国家图书馆藏224册，占一半以上，其中62册暂存台北故宫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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