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西汉时期的和亲政策,历来评价不一。史学家司马光认为,和亲政策与汉族道德有所抵触,对此持完全否定的态度。自解放以来,许多学者运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重新探讨了这一问题。就学术讨论而言,意见分歧依旧很大。

要真正理解西汉的和亲政策,我们必须采取科学的态度,将问题置于特定的历史背景下进行分析。正如列宁所言,要正确认识事物,必须考察其历史发展过程,并分析其在不同阶段的主要特征。我国历史上的和亲事件众多,从汉至清,每次和亲的历史条件都不尽相同,和亲的性质和作用也因此有所差异。
西汉初年的和亲政策,主要源于当时的社会背景。由于秦朝的残暴统治和连年战乱,人口大量减少,社会经济严重破坏。在此背景下,匈奴势力逐渐强大,对西汉政权构成了严重威胁。公元前二○○年,匈奴南下进攻,迫使西汉朝廷重新审视其对外政策。
在刘邦面临匈奴威胁时,建信侯刘敬提出了和亲政策。他认为,由于战争使士卒疲惫,不宜以武力对抗匈奴。他主张与匈奴和亲以换取边境安宁。尽管吕后对此心有不甘,但刘邦最终接受了这一建议。于是,“和亲之论,发于刘敬”。
和亲政策的实施,对匈奴而言,带来了诸多好处。匈奴通过和亲获得了大量的财物;和亲使得匈奴得以通关市,获取所需的生产资料和生活用品;值得注意的是,和亲并未能限制匈奴的抢掠活动。
在这一时期内,匈奴表现得十分骄横。冒顿单于在给高后的信中语言粗鲁,对西汉极不敬。尽管高后愤怒欲出兵十万攻打匈奴,但在季布的劝解下,她只好忍气吞声,继续和亲政策。文景之时,依然继续执行高祖的和亲政策,每当匈奴掠夺后,文帝只能在信中送去财物以示和好。
自刘敬提出和亲以来,和亲与赂遗成为西汉对付匈奴的主要手段。在这一阶段,由于力量对比的悬殊,西汉王朝对匈奴的态度更多的是以好言相敬、财物笼络为主,乞求和平。和亲政策虽然给民族关系披上了一层和平友好的外衣,但根本谈不上和睦亲善。
也不能完全否定和亲政策在缓和民族矛盾方面的作用。毕竟,它带来了几年边境上的比较安宁的时期。西汉时期的和亲政策是特定历史背景下的产物,其性质和作用的评价需要放在具体的历史环境中进行考察。在评价这一政策时,我们应保持客观、全面的态度。在汉朝的辉煌历史中,匈奴作为一个重要的边疆民族,与汉朝的关系几经波折,其中和亲政策是汉匈交往的一种重要方式。但刘敬首倡和亲的目的,在景帝时期并未达成,因为那时的匈奴“时时小入盗也,无大寇”。此时期的和亲,更像是一种预防性的策略,而非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
汉武帝当政时期,汉朝进入了第二阶段。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汉朝国力强盛,户口大增,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政治上,汉武帝继续削藩政策,削弱了地方割据势力。经济上,他实行了一系列措施,如国家垄断铸钱、盐铁官营等,巩固了中央集权,增加了国家收入。军事上,力量逐渐强大,最终使得匈奴在公元前一三三年马邑冲突后,停止了与汉朝的和亲。
随着汉朝国力的提升,和亲政策的实施逐渐转变。在汉武帝时期,汉朝不仅拒绝了匈奴的和亲提议,更在马邑冲突后取得了主动权。此后,汉朝屡次大败匈奴,有效地保卫了边疆。但即使如此,汉朝依然采取了灵活多变的策略。当乌孙国的力量逐渐强大,成为西域强国并试图摆脱匈奴的控制时,汉朝选择了与乌孙和亲的策略。这种策略的实施背后是强大的武力支持。乌孙王在看到汉朝的实力后,才决定与汉朝和亲。这表明西汉已经将和亲作为外交政策的一部分,根据形势的不同而灵活调整。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历史的变迁,汉匈关系再次发生了转变。到了宣帝时期,匈奴分裂为南北两部。南匈奴为了击败北匈奴并获取汉朝的生产资料和生活用品,接受了左伊秩誓王的建议,表示臣服汉朝。此时的汉朝同意与匈奴和亲是基于自身国力的恢复和对外部形势的考量。尽管汉武帝在对匈奴的战争中取得了很大胜利,但战争带来的损耗也是巨大的。当呼韩邪单于表示友好并寻求和亲时,汉朝选择了接受。此时的和亲政策同样是建立在国力基础上的,并且是为了宣扬汉朝的盛德和大汉族主义的外效政策。这次和亲政策带来了显著的成效,使得北方出现了几十年的安定局面。
有人认为这是西汉统治者主动采取的民族友好措施。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西汉的和亲并非出于主动意愿,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选择。“和亲”与“民族友好”之间也有明确的界限。西汉的和亲政策是一种灵活多变的外交策略,根据形势的变化而调整实施方式并取得了显著的成效。和亲作为统治阶级处理民族关系的一种策略和手段,其根本目的并非为了民族友好。尽管在客观上,和亲有时也会产生有利于民族友好的效果,但我们不能将这种客观效果视为和亲的主观动机。
有人错误地认为,和亲是一种屈辱妥协的消极防御政策,或是变相的纳贡。对于任何一种社会现象,如果我们想要得出准确的结论,就必须全面掌握与所研究问题有关的所有事实,而不是片面地选取个别事实。例如,在西汉后期,匈奴已成为西汉王朝的藩属,呼韩邪单于多次主动请求和亲,元帝为宣扬大汉的威德才应允。此时的和亲政策,已不再是屈辱妥协,也不是变相的纳贡。将西汉和亲政策笼统地概括为“屈辱妥协”是不准确的。
还有人试图将西汉的和亲政策解读为某种政治阴谋,比如打入单于庭、侦伺或破坏西汉统治集团中的反动势力等。这些论断似乎缺乏确凿的证据支持,因此难以令人信服。
实际上,西汉王朝不同时期的和亲具体目的并不相同,而和亲政策的效果和作用主要取决于西汉国力的强弱。对于西汉以及历代的和亲政策,我们需要进行具体的分析,既不能一概否定,也不能一味美化夸大。在剥削阶级统治的社会里,各民族间并不存在什么“和平共处”、“平等联合”,相反,更多的是民族间的压迫和剥削。历史是一门严肃的社会科学,我们必须尊重历史事实,不能随意剪裁或虚构历史。
以汉宣帝时期的和亲为例,当时匈奴遭受重创后请求和亲。宣帝继续奉行“与民休息”政策,希望结束战争、消弭边患。同意和亲后,双方遂弭兵敦好,形成了重要的转折性变化。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朝后,在汉朝的帮助下战胜了郅支单于,北匈奴瓦解。公元前33年,呼韩邪入汉并自请为婿,汉元帝赐宫女王昭君给他,这标志着汉匈之间保持了长期的和好关系。这一时期的长城南北呈现出一派安宁景象。为了纪念这次和亲,汉元帝改元“竟宁”,这在历史上是独特的。
和亲作为一种政治活动,其规格由双方的力量对比决定。在南匈奴归顺于汉时,双方的优势和劣势已然易位。汉朝应允呼韩邪的和亲之请,主要是为了巩固自己的优势,使匈奴进一步臣服。这次与匈奴之间的联姻活动规格较低,王昭君被赐予呼韩邪单于,仅为宫女身份。这种低规格的联姻反映了汉朝对王昭君的轻视,《汉书》对王昭君事迹的记载也颇为疏略。近代学者王桐龄将和亲女子分为四等七级,王昭君被划入第七级“不列等”,严格说来,“昭君和蕃”并不算得上汉家皇室与匈奴单于之间的正式和亲或联姻。
和亲是政治斗争的一种手段,其规模和影响取决于双方的力量对比和具体的历史背景。在理解历史事件时,我们必须尊重历史事实,不能随意拔高或美化历史事件,也不能仅凭臆想进行解读。汉高祖与匈奴的和亲,记录了一段汉的挫败和匈奴的得意;而汉元帝与匈奴的和亲,则见证了汉的兴盛和匈奴的衰落。虽然两者都被称为“和亲”,但背后的实质却截然不同。
翦伯赞先生指出,和亲的发生是在不同的历史条件下,有些是被迫的,有些则是基于双方的自主选择。例如,“昭君出塞”便是后者。这种差异,主要源于汉匈双方力量的对比变化。
从汉武帝开始,汉朝通过一系列军事、经济和外交措施,改变了周围的政治格局,形势对汉朝越来越有利。到了西汉末期,西域的正式归属,使得汉朝的版图进一步扩大。曾经强大的匈奴,在汉朝的军事打击下,力量大损,再加上天灾频发,社会经济濒临崩溃,其统治集团内部的矛盾也日趋尖锐。呼韩邪单于在此背景下,认清形势,决定归附汉朝。
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呼韩邪入汉,受到汉宣帝的隆重接待。从那一刻起,汉与匈奴的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西汉王朝成为了凌驾于匈奴之上的中央政权。从呼韩邪开始,匈奴对汉朝保持了数十年的臣属关系。
在这样的背景下,“昭君出塞”的和亲与汉初的和亲有着本质的不同。此时的汉朝对匈奴的联姻更多的是一种“权纳怀柔”,已不再是政权与政权、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出嫁的女子不再是“公主”,而是“宫女”。严格来说,这不是真正的“和亲”,而是“赐婚”。
尽管昭君等和亲女子的身份并不显赫,但这次的和亲规格却非常高,甚至可以称之为盛大和隆重。这主要得益于昭君的个人魅力和呼韩邪单于的政治智慧。昭君不仅有天生的美丽,更有罕见的勇气。她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肩负起加强汉匈友好的重大使命。呼韩邪单于将昭君封为“宁胡阏氏”,既是对她的尊崇,也是出于政治需要的考量。
普遍观点认为,王昭君对民族和好有所贡献,但她的个人遭遇是悲剧。从另一个角度看,倘若昭君不是自愿请行,她可能只是汉朝君主的一个玩物,困守在汉宫中,老死墓园。而事实上,她选择了主动出塞和亲,不仅为自己打开了一个新的天地,也为汉匈两族的友好关系进一步紧密打下了基础。她远赴塞外,拥有了丰富、充实的生活内容。昭君出塞不仅体现了她的个人选择,也为后来的胡汉和好开启了新的篇章。
无论是被迫还是自主选择,“和亲”都是汉匈关系中的一段重要历史。它不仅见证了双方的兴衰变化,也展现了女性的勇敢与智慧在推动民族友好交流中的重要作用。在历史的长河中,昭君出塞的故事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闪耀在汉匈友好的历史画卷上。王昭君,这位献身民族友好的女子,不仅播下了和平的种子,更是汉匈双方深厚情谊的见证人。她的两个女儿须卜居次和当于居次,在维护汉匈友好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成为和平的使者。
汉匈双方曾多次利用王昭君的关系缓和矛盾。王莽曾邀请昭君长女须卜居次访问长安,展现了两国之间的友好交流。而汉朝廷更是对昭君的亲属予以高位,如封王昭君之侄王歙为和亲侯、王飒为骑都尉展德侯,他们常作为使者出使匈奴,为双方关系的和谐发挥了重要作用。昭君的大女婿须卜当在匈奴中掌握实权,他们夫妇二人极力促进汉匈和好,更是在建国五年(公元13年)拥立与她们关系亲密的原右犁污王咸为单于,进一步密切了汉匈关系。
“昭君出塞”如同一道无形的纽带,将西汉王朝与匈奴紧密联系在一起。作家王族以文学的语言道出了这一历史的真实,让后人感受到汉匈之间如同握紧的两只手,紧密不可分。而历史的真实也超越了文学的渲染,千百年来的中原骚人墨客虽为之伤感、同情,发而为诗,但历史的真相却与之不符。唯有诗人彦德的咏昭君诗,以公允的眼光切中肯綮地评价了昭君的功绩。
被称为“青冢”的昭君墓体现了人们对王昭君的钦仰和怀念。在内蒙人民的心中,王昭君不仅是一个人物,更是一个民族友好的象征。昭君墓不仅仅是一座坟墓,更是一座记载着民族友好历史的历史纪念塔。
班固在《汉书》中的议论概括了西汉前、中、后三个历史时期对匈奴的三种政策。而对和亲政策的性质也随着时期的变化而变化。前期的和亲是消极、无奈的妥协;中期的和亲则是为了用军事打击为以后有效的羁縻创造条件;后期的和亲则是为了进一步笼络奉藩称臣的匈奴单于,达到巩固边圉的目的。王昭君作为和亲使者之一,在特定历史环境下发挥出独特的作用。她接受命运的安排,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能在被动的境遇中发挥某种主动的作用,尽力为民族和好作出贡献。这种牺牲自我、顾全大局的精神令人钦佩。在西汉时期和亲少数民族的汉女当中,人们尤其钦仰和怀念解忧与昭君正是因为此。她们的故事将永远被铭记在心,成为汉匈友好的永恒象征。
昭君出塞的故事不仅是一段历史佳话,更是一段民族情感的传承。王昭君的献身精神为我们树立了榜样,她的勇敢和坚定将永远激励后人为了民族和睦、国家繁荣而努力奋斗。





